老司机带我飞

【齐衡X裴文德/巍澜衍生】一句一伤

云卷了个卷:

*和闺蜜聊着聊着就先把小裴出家前的给码出来了,算是交了 @守护玫瑰花的刺(群宣号) 的接龙作业!


*为了在lof中婉转的肉而努力,大肉在出家后,估计今晚可以出,来回报被这篇伤害到的心


*还是我的毛病,虫得后来慢慢抓(/ω\)


*BGM:《一句一伤》







一句一伤,无话可讲。




竹帘掀起,雨声倏忽变大,帘外狂风乱卷,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檐,砸得耳畔纷乱。帘一落,雨声骤减。帘内钻进一人,摘了斗篷轻甩积水,轻薄的衣衫被雨打湿,紧贴着肌肤。



齐衡手中的烛焰猛地被裹挟着湿气的斜风吹得飘荡,明明灭灭的摇曳着。他抬头,便瞧见裴文德把湿漉漉的芦蓬往门侧一挂,向他走来。



屋内烛光昏暗,映得少年眸内辰烁如星,湿发凌乱地黏在脸侧,却显得愈发眉目清朗,面如斧凿。



瞅着裴文德便要以这淌着水的衣裳落座,齐衡忙回过神来一把拉住他,带他去屏风后换衣服。



“雨这般大,你还来?”齐衡脱去裴文德身上的官服,露出少年精瘦颀长的身体。这缉妖司也不知是个几品,平日里尽见着他给皇帝卖命,却从不见着赏赐,也就这傻子还白白地在那儿撑着。



“为了元若兄这一壶美酒,也不枉我此行啊。”肌肤上还漫着一层薄雨,忽得没了遮蔽,不知哪处的漏风吹起一层浅浅的疙瘩。少年美好的筋肉舒展紧缩,蕴着蓬勃的力量。



齐衡心一动,觉今日的酒熏得有些醉了。



他取了薄毯给裴文德裹上,寻了件自己的便衣丢给他,顺手屈指弹了下那沁着水雾的额头:“你就会油嘴滑舌,今儿缉妖司有何要事?”



裴文德一系腰带,一撩袍沿,随意往榻上一倚:“要事不曾有,小事一箩筐。”



边说边大大咧咧取酒,指尖被烫得一缩,忙摸了摸耳垂降温:“兜兜转转就那些个不成形的小妖精,阿昆阿仑他俩配合得亲密无间、密不可分,哪儿有我这孤家寡人掺和的份啊?”



还不死心地想继续上手,被一旁看不下去的齐衡一掌拍掉。



“偏得烫出个什么才甘心?”横了他一眼。



齐衡正襟跪坐案前,给裴文德摆了只杯盏,一旁是早已烫好温着的暖酒,“孤家寡人?也就是你自作自受。你都已经推了几个通房了?我看近日里裴伯父华发有增,怕不是被你给气的。”



齐衡自己不饮酒,只信手往另一只烫壶里撮了龙井。一时茶香与酒香绵绵交融。



有酒动不得,手痒无处安放,裴文德干脆继续捏着耳垂:“推通房的又不止我一人,想你齐二少爷可是京城多少闺秀的梦中情郎,怎不见你房中有人啊?”



“你……有辱斯文!”齐二少爷恼羞成怒,把隔热的布帛往裴文德面前一扔,“自己斟!”



裴文德笑呵呵地给自己斟了杯烫酒,暖意瞬间径流四肢百骸,被雨水溅冷地身体倏忽间热了起来。好酒,确实是好酒。只是此番,齐元若双颊晕出的红意更加醉人,挪不开眼。



然这般美景皆不是他的。裴文德一笑,苦得紧:“你不是喜那宥阳盛府庶出的小姐盛明兰,还齐小二盛小六的……你成天捧在手上的那对娃娃哪儿去了?”



“酒还堵不住你那口?你要不喝我就给撤了。”齐衡羞极,拎起壶把便要往里屋端。



“嘿别啊……”裴文德一把握住齐衡拎着酒壶的手,按回暖酒炉,“你呀,也就是读多了圣贤书,唯唯诺诺……喜欢为何不直说了,偏要把那简单的事情弄复杂?难不成,你还想等那盛小姐自己来许你啊?”



一番话,也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齐衡,裴文德边说边自嘲。齐衡向来白皙,肤如凝脂,温润细腻的触感竟让裴文德一时不愿放手。



“我要是你啊,我明天就登门提亲去了,省得这夜长梦多,哪夜的狐狸精窜进府,叼走了你那情妹妹。”



齐公府里规规矩矩惯了的少儿郎,哪儿斗得过裴文德那伶牙俐齿,面皮薄的很。齐衡懒得回他,嗔怒地瞪了裴文德一眼,正要抽手却发现手被牢牢地握住。



齐衡:“?”



裴文德这才回过神来,就着双手相叠的姿势,装作满不在意地往自己杯中添了些酒:“我怕烫。”



好在齐衡也不在意,他端了杯龙井,看白瓷杯中茶梗轻撞,浮沉不定。



良许,忽道:“文德你说得在理,我明天就向盛府提亲……”



裴文德忙一截:“我一谈笑之资,你还真就去了?”



然而齐衡已无暇顾他。他面含羞色,左右忖恻,显然是当了真的。



裴文德叹了口气:“罢,即便真要去提亲,你也得缓些时日添置彩礼,选个黄道吉日……三天后罢,三天后甲午时白虎、三合、长生、大进,宜订婚嫁娶。”



齐衡自觉甚是,便以茶代酒敬了这难得正经的友人:“多谢文德了。”



风雨夜最宜卧谈,又有好茶佳酿相伴,两人一言二语之间,夜已深。




裴文德本打算雨歇后归,哪知夜入三更,这雨却愈发滂沱。月隐入淡烟急雨,天幕漆沉沉,唯闻远山天际处似有雷鸣。



齐衡拨了拨烛芯看向窗外,回头:“这震风陵雨的,文德不如竟在此过夜,也好抵足谈心。”



裴文德犹豫了一会儿,便答应了。其实也没什么,不是自己的,又妄谈异动。只能收了这心,熬着一夜罢。



和衣而眠,身侧传来均匀的呼吸声,一缕魂儿悠悠袅袅腾空而起,随着齐衡的呼吸浮浮荡荡。裴文德侧过身看着齐衡的侧颜,昏暗中的眉宇看不真切,他却能切切实实地在脑海中勾勒齐衡的五官,他清清浅浅的笑容。那一处秘而不宣的情愫纠缠盘旋,搅得人心烦意乱。



指尖不知何时落在了齐衡的唇畔,描摹着惑人的弧度。裴文德向来如棋盘走卒,只进不退,既要做便做到底。



他屈肘起身,对着那张微微开阖的唇瓣,吻了上去,一点一点地将人拥入怀中。



异动便异动罢。过了今夜,怕是再难有这异动了。




余下几天,明明也没什么非办不可的事,也没什么非赶不可的工,裴文德就是滞在缉妖司不肯走,大有要把缉妖司当家的势头。若是同往日大妖来犯时大伙其乐融融、齐心协力也就罢了,便还被带着凄风苦雨了起来。整个缉妖司顶空仿佛笼了一片吞雷纳电的愁云,稍有差池便会被击个外焦里嫩。



裴文德拎了个酒囊,翘着脚躺在缉妖司的桌子上,他忽得忆起初见齐衡之时。自己向来怠慢学业,难得与盛长柏他们同堂辩礼,那日是被父亲缴了械禁了足,丢进了学堂。白须老翁在那儿摇头晃脑着“博学之,审问之,慎思之,明辨之,笃行之”。



裴文德无聊至极,眼瞅着日晷频晃却还不见偏。



老夫子抑扬顿挫:“有弗学,学之弗能,弗措也。有弗问,问之弗知,弗措也。有弗思,思之弗得,弗措也。有弗辨,辨之弗明,弗措也。有弗行,行之弗笃,弗措也。”



裴文德嗤笑一声,拾了镇纸便往边上的假池里丢:“孔圣人莫不是痴了。”



先生早看这相府少爷不满,此刻忽被打断更是气得长须微颤:“休得妄言!”



裴文德满不在乎:“本就是,既已知那‘行之弗笃’了还偏要行,若是仁礼之事也就罢了,若是那世人所不容之事呢?你说孔圣人是不是痴了?”



“你,满口荒唐!”辩礼向来以君子之性为基石,第一次敢有人这么光明正大地用在谬事之上。



甫时堂内私语切切,人人都在等夫子如何训这胆大包天的相府公子。



蓦地,一抹淡影轻拂衣袖,排众而出,对着裴文德微一作揖:“裴兄此言差矣。”



裴文德正百无聊赖地等这喧嚣熬过最后半个时辰,忽有人如此正经地回答自己明显挑事的问题,也是一惊。定睛一看,一双含水的凤眸映入眼帘。



彼时青葱的齐衡眨了眨眼,浅笑:“这世间之事千种百种,均有其存在之因缘。怎知你所不容之事,便是他所不容之事?君子,不妄动、不徒语、不勾求、不虚行。既求之,便躬行循之,方为君子也。”



既求之……便躬行循之吗?



裴文德苦笑:元若啊元若,你可知那清浅的一语,便是我裴文德一生所许?



喃喃自语:“今天了罢……提亲。”



一旁的阿昆一时没听清:“老大,你说什么?”



裴文德仰天饮了口酒,漫出的酒水顺着唇侧流入鬓间,他也不在意,调高了音量:“我说……齐家二公子今儿去盛府提亲了罢。”



阿昆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,觉得事不关己,便继续擦拭手中的兵刃,有一句没一句地闲嗑:“对啊,你说也怪了,人齐二公子可是京城第一美男子,多少名门千金咬唇绞帕着想要嫁,怎的这盛府庶出的六小姐竟给拒了……诶老大你去哪儿啊?”



裴文德把酒囊往阿昆怀里一抛,头也不回地往外走:“今日缉妖司无事,散衙。”







濒门,便闻着冲鼻的酒味,裴文德眉头紧锁:这个滴酒不沾的男人莫不是疯了。



他赶忙推门进去,屋内一片颓乱,残酒碎瓷散了一地。齐衡捏着酒壶趴在桌上,不知呢喃着什么。



裴文德震惊,自恨渗入五脏六腑,他从未料到盛明兰在齐衡心中居然如此之重。恨不该说那无心的一语,心疼得紧。他上前一把夺过齐衡手中的酒壶往边上一摔,把摇摇欲坠的人儿揽入怀中,小心地要摇撼他:“元若?元若你醒醒,我是文德。”



“文,文德……?”齐衡勉力睁开醉眼,恍惚天旋地转、星星乱乱,双颊酒色酡红,口齿不清。



裴文德吁了口气:“对是我,不会喝酒还学人家借酒浇愁……来,我把你扶到床上……”



才挨上床沿,醉酒的齐衡忽似倾注大力,一个翻身把裴文德压在锦被上。狠狠地、近乎撕咬地啃噬着裴文德的双唇,他迫切地撬开那毫无抗意的齿缝,把舌尖探入裴文德口中,仿佛在寻找着什么,一寸寸一点点,侵占敏感脆弱的口腔。



“元若,元若……齐元若!”裴文德用力撑起把全部重量都压在他身上的齐衡,“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?你知道……我是谁吗?”



四目相接,气息相投。



齐衡似被云雾缭绕的眸底忽得透出辰光,飘摇着若有似无的笑意,通红的眼角积着莹雪。



他向裴文德趋近,惹得裴文德欣喜。



他难道……?



“文……明兰……”





像是把提亲失败那天的桩桩件件皆望诸脑后,齐衡像是个没事人一样一如既往的笑,一如既往的言,一如既往的行。



不知是酒醉苏醒后的不记事,还是刻意掩盖的不可说。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同样,一如既往的淡如水。



某一个晨昏交叠,研磨的齐衡忽见一只信鸽落在窗檐。半百半灰的羽色,闪着灵动的眼,一如他的主人——这是裴文德只用来与齐衡通信的信鸽。



小时候齐衡被逼着关在房中苦读,便是这小家伙一次次送来墙外那一肚子的坏水,拉着小齐衡翻墙爬树,瞒着大人偷溜出去玩耍。



许久不曾见了啊。齐衡念着,展开了手中的信笺。



上面只有寥寥三字,似用血书成:





『庙速来』




齐衡面色一变,将信纸投入烛火中燃尽,夺门而出。



空荡荡的残破寺庙里并无一人,有鸦落在屋檐,似要把肺腑都号出般嘶喊着。裴文德的求助信和这凄怆的氛围甫一相融,让齐衡更加焦灼,他来来回回地在庙内踱步,捏紧的双拳中,指甲深深地嵌入掌肉中。



微妙的紫橘色踩着昏色的霞彩流入西天,齐衡终于等来了裴文德。他跌跌撞撞冲进门,脸上绊着诡异的红。待到齐衡面前,裴文德才似忽然被抽走了所有的筋骨,瘫软着倒下。



齐衡慌忙伸手接住:“文德?!文德你怎么了?”



“没事,妖血发作而已……”裴文德全身都在剧烈地战栗,他却让自己笑了出来,“我已立下誓言,若为妖血反噬,自除祸患。只是……我想在死前,见见你,元若。”



“不会的,你不会死的。总有办法的,文德!”齐衡紧紧地抱住抖如筛糠的裴文德,他两颊开始奇异地起皱,血脉迸裂般盘桓在唇角,瞳孔泛出幽幽的红丝。



裴文德极其悲伤地望入齐衡的眼中,翻涌而出的爱意与情愫悉数封闭在了喉间。



妖血发作的一瞬间,颠狂般的不甘与悲伤快要把他淹没。他发了疯般的想要看到齐衡,想要告诉他自己爱他,想要拉着他一起赴死……



可是,在看到齐衡的那一瞬间,裴文德就后悔了。



这一切一切的爱恨纷争、大起大合倏忽都变得毫无意义。



即便只有这么一个机会,这最后的机会,即便是踏在生死轮回的边缘,走向阴阳陌路。



他依旧不愿伤害齐衡。



“啊……”裴文德猛地闭上眼睛,仿佛癫痫般弹动肢体,他死死推拽着齐衡的手臂,把他推离自己,“快走……快走!走啊啊啊啊!!!”



他想不遗余力地爱齐衡,临了成魔时,却成了不遗余力的恨。可恶的妖血!齐衡的笑容、齐衡的眼睛、齐衡的鬓发……尽数扭曲成了地狱燃气的业火,似要把属于凡人的俗世情爱焚烧殆尽。



鸦声愈发地猖狂,摧枯拉朽般地侵扰着裴文德的理智。



有鬼魅的轻喃从地面裹着尘土钻入耳膜,无孔不入。



“求不得……求不得……你求不得他……”那声音暗哑低沉,瑟瑟不似人声,它一点一点地,把裴文德的魂魄勾出,“带上他……只要带上他……他就是你的了……”



带上他,把前因后果悉数吞入腹中。



闭嘴……闭嘴……你们控制不了我……



眼前的黑暗被血红的腥色布满,裴文德挣扎着。



“闭嘴!!!”倒在齐衡怀中的裴文德突然双目怒张,瞳孔射出诡异的红光。
他发狂似的把齐衡压在身下,仿佛饥渴了千万个轮回的野兽一般,将齐衡身上的衣服撕得粉碎,狠狠地啃咬着最下细白的肌肤,舌尖下是齐衡强烈跳动的脉搏。



只要咬下去……只要咬下去……他就是你的了……



只要咬下去……



“……文德……”


有人在三途尽头唤他,虚影沉浮。


“……文德。”


裴文德突然停了下来,眼底的红光一点点褪去。他看清了身下的齐衡,他苍白着脸,眸中却是无限凄酸与……心疼。


远方恍若有钟声。荒寺已多年未曾进香,这钟声却是唤醒六道众生的警音。心底最为柔软的一处氲出了暖意,裴文德忽然想起齐衡为他烫的那壶酒,甘醇温软,销魂蚀骨。


一如齐衡这个人。


齐衡突然感觉脸颊上有微热的液体滴落,他惊讶地发现裴文德成妖变形的脸庞被泪水浸湿,一点点地退还给了原来的裴文德。那个对着他笑得没心没肺的裴文德。


没来由的,眼泪汩汩淌下。不是悲伤,不是惊恐,不是喜悦。齐衡呆呆地看着面前的裴文德,泪水便未经同意、不问因由,兀自顺着眼角滑落。



他听到裴文德在耳畔轻叹。



“知你不愿,我来罢。”



接下来的一切都仿若幻梦,齐衡就这样看着裴文德脱下自己的衣服,一点点地坐了上来。一双剑眉痛苦纠结,牙关紧咬,似要生生把一副银牙咬断。他晓得他疼极了,却仿佛被剥夺了肢体,动弹不得。只能看着裴文德颤栗着晃动腰肢,撑在他胸口的双手因疼痛抓挠着,一片红丝。



紫红的昏色愈发浓烈,像一张华丽瑰异的绸缎,密密的、徐徐的裹挟而下,让两个人交织在一起,结合在一起,生死在一起。



似折磨,也似旖旎。裴文德的长发散落在齐衡的肩颈,骚得人心微痒。夜风有些紧了,细汗密布的皮肤,似寒凉,似潮热。



齐衡记得那晚耳周遍是裴文德的声音,痛苦的、愉悦的、难耐的、悲伤的。



他说。



“你只是为救我……元若……你只是为救我……”





那夜之后,裴文德便不见了。缉妖司说他羁押着一条蛇精,跑去那不周山了。




那些喷薄待发的情愫忽得没了去处,将信将疑,半真半假地,挂在了因果网上,时时刻刻纠缠着齐衡的心。



终于,裴文德回来了。一回来便惹得满城风雨,谁人不道缉妖司领头在羁押路途爱上了蛇妖,临了目的地,居然把那蛇妖放了。



管家告诉齐衡此事的时候,他生生剪去一盆价值连城的稀世兰草。



裴文德掀帘进门时,便看见齐衡一脸失魂落魄地站在剪秃了的兰草前,不知思忖着什么。



纵是躲了三年,今儿忽得见,那夜的光影争先恐后地抢入脑海,裴文德略有不自在地咳了咳,装着一如往常。



“元若,我回来了。”



齐衡抬头望向这个三年未见的容颜,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,扯出一个笑容:“回来了?不周山之行可否顺利?”



裴文德:“我……”



“听说你放走了那只蛇妖?晓得你裴大少侠肝义胆,想必是那蛇妖生事悲惨、有所苦衷把……”齐衡不愿从裴文德口中落实坊间的传闻,慌忙顺势一截,自顾自地帮他圆了个最好的谎。



“生事悲惨吗?这我也不清楚,只是走着走着……”裴文德却没有接他的话,他没有发现齐衡捏紧的右拳,思绪完全被尸横遍野的荒山一角占据。



他否定了,他居然否定了?!



心脏猛地被一处利刃划破似的,隐隐渗血地疼。



看着裴文德若有所思的恍惚表情,齐衡的笑容僵硬在脸上,坚固成了张可笑的面具,一时戴也不是,摘也不是。



他主动给裴文德斟酒,却忘了自己手中这壶提的是龙井。



“所以你真的……爱上了蛇妖?”


“爱?怎么可……”裴文德正想否认,蓦地感觉杯中茶水已溢出杯沿,忙伸手抵住壶嘴:“元若,你忘了?我不饮龙井。”


“呵,我是忘了,你不饮龙井,你只饮佳酿,越是荡漾越好……”


齐衡这话里暗藏刀,听的裴文德很是困惑。


他接过齐衡手上的茶壶放在一旁:“元若,你怎么了?”


齐衡从未有过如此烦絮的心思,甚至比提亲失利那日更加的混乱。对着顾二他尚能以礼相待,但一想到那只从未曾谋面的蛇妖,他恨不得自己忽得通天之术,砍了它的七寸。



“我怎么了?不如裴兄想想你做过些什么?”



齐衡这怒火来的没由来,裴文德一时应答不上:“我做过什么?”



“前日方在我怀中委婉求欢,怎么第二天就随着那小蛇上路,还来了段旷世佳话?”



这种强大而不知来处的愤怒与哀恸卷地而来,步步逼近,教齐衡心念极速乱转,不由得迁怒眼前之人,毒性有如蜂虿。



他冷冷的开口,恭逊谦和的翩翩公子,却在此刻吐出森森的毒汁:“文德,我从不知你是如此朝秦暮楚之人。”



“我朝秦暮楚?!”那一夜的纠缠是刻在裴文德骨髓的一处心病,不仅仅是身体的苦楚,还有齐衡躲闪、抗拒的神情。



他整个人都在发抖:“我如何朝秦暮楚?我他妈从你齐元若说出‘既求之,便躬行循之,方为君子也’的时候就无可救药地爱上你、思慕你!我朝秦慕楚?”



挂了三年的因果结倏忽破散,那些不敢想、不能像、不得想的劫数纷沓而至,即便隐隐察觉,这扑面而来的浓情近似酒媚,抑得人窒息。



齐衡后退几步,想要拉开与裴文德的距离,却被他步步紧逼。



“我若不骗你,又怎能配合着你来欺骗你自己?现在你要实话了?好,齐元若这就是你要的实话,你满意了吗?”



“住口!”



裴文德牢牢按住齐衡的双肩,逼着他看向自己:“你为何生气?齐元若,你告诉我,你为何生气?!”



他吻住齐衡的双唇。



“你也是爱我的是不是?”



他没有推开他。



多好啊,他没有推开他。





烛火映入帐内,轻微的喘息交融。裴文德有些累,也顾不上身上的狼藉,贴着齐衡的耳畔软语:



“我真希望自己能做那百寿老人,也不要那儿孙满堂、福泽延绵。只在每个日晷渐偏的时分,我温一壶酒,你泡一盏茶,两人颤颤巍巍地对饮。你给我抖抖黄金屋里的那些珍宝,我给你叙叙情能解世间结、平万物差。”



齐衡笑弯了眉眼:“缉妖司领头居然相信妖也有情了,这可了不得。”



裴文德抬头,动情地亲吻他的长睫:“因为有你啊。”



他是真的以为,只要冲破内心的魔障,他们便能就此相伴到老。就像当年那个眉目温润的少年,一字一句,坚定地告诉自己:



这世间之事千种百种,均有其存在之因缘……求之,躬行循之,便终有花好月圆。




什么时候变得呢?



在那夜齐母无意间捅破了最后的那层纸,尖叫着软了身体之后吗?



情茧已破,却是蝶死蛹中,再多的斑斓也终究是飞不出去的憾然,又怎面对这风横雨骤?



裴文德无法无天、不羁浪荡惯了,裴相摔了整整一套浅黄地洋彩瓷杯,溅起的碎瓷划破了面颊,鲜血汩汩地沿下颌滴至领口。他只是冷着眼,那袖口擦去了脸上的血迹。



“骂够了吗?”




他对着父亲横眉竖目。自从母亲被虎妖杀害之后,他与父亲的关系便跌入谷底。



裴休指着他鼻梁的手指颤抖:“你若还想和那齐二行这苟且之事,你就不是我裴休的儿子!”



裴文德冷哼出声,他恭恭敬敬地给瘫坐在木椅上的裴休磕了三个响头。



“谢父亲生养之恩,请恕儿文德,不能尽孝了。”



他斩钉截铁。他觉得齐衡在等他,等他一起打破这俗世禁锢。



然而,待他再去齐公府时,却被避之门外。信鸽飞了无数次,却每次都空空如也的回来。他们经历了如此跌宕起伏的爱恨纠葛,经历了那么刻骨铭心的天神交斗,好不容易才真真正正地直面自己的感情。



怎么会因着凡俗而亡?不会的……不会的。



裴文德等了齐衡三天三夜,却等来了一帖喜帖。他的父亲,满脸讥讽地把那一纸红页甩在面前,嘲笑着,看,这就是你不惜断绝父子关系换来的痴情,好一个痴情。



那个再次重逢的家宴,他的恋人就那样坐在席间,带着清浅的笑,一如往常。



他说:“吾将迎娶嘉成县主,择日完婚。”



他泫然挣脱自己的双手:“外面的人看着,觉得我们要风得风、要雨得雨,风光的很。然而……”



裴文德一步一步地向后退着,双眸光彩渐渐地、渐渐地淡去。仿佛一跤跌落至万丈深渊,无木可攀,便只能一直地坠落,一直地坠落,一直地坠落。触不及地。



他妥协了!



他妥协了!



他妥协了,妥协给将他养育成人的父母,妥协给这纷乱世间的阴阳定律,妥协给一览无余的如花美眷、似水流年。



西方远处又似有钟声,震人心弦。



对了,那日荒寺的初夜,也是这般瑟然的钟声。原来,那不是将我从魔中警醒的钟声,而是我真正坠魔的丧钟吗?



裴文德突然想笑,想高声笑自己颠狂:“那我这一生所循,是为何哉?……甚是荒唐,甚是荒唐啊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


他慢慢地、缓缓地伏倒在地,应着钟声,双手合十,为天地重重的磕了个头。



桩桩件件如走马观花般于眼前浮过,纷纷坠入崖底,心灰意冷,万念俱灰。





“为何皈依?”



寺院中香烟袅袅上升,三坛传戒。眉目清朗的少年双手合十,跪坐在蒲团之上,紧闭着眼。


“无家可归,无人可恋。”


却泪如雨下。


方丈叹了口气,放下了戒刀:“阿弥陀佛,你回去罢。因果未断,尘缘未了,何以侍佛。”


“不!”裴文德陡然起身,一把夺过戒刀,持一绺长发,声线颤抖着,“师傅,我意已决。您若不为我剃度,弟子便自己来……”


一刀落,黑缎似的长发委了一地的俗念。


“善哉善哉,若你执念。”方丈接过戒刀,一点点剔去了少年的发丝。


一切无以回头。




“你愿意将身体如香烛般燃烧奉佛吗?”


以蜡粘香,一一燃点。


 “弟子愿意。”


九个,香灰落去,留下九个戒疤。


  “留下戒疤乃是烙印。”


至此,这处再也不会长出头发,一如过往不复的岁月。


  “弟子明白。”


往事不记,万缘尽散。


  “世间五欲,是色、声、香、味、触,诳惑凡夫,不得亲近。”


人生足音,轮回百世,均成了尘外之物。四大皆空。


  “弟子遵从。”





等到齐衡终于来到寺中,他看见有一人,皂色葛布单衫,外披袈裟,于蒲团持珠诵经。



“文德。”他唤。



一如裴文德成妖入魔时,那个在三途尽头的幻影。






终于,诵经的僧人下唇微震,缓缓睁开双眼。



澄静无波。






“阿弥陀佛,这位施主,贫僧法号法海。”






【END】





*三坛传戒的方丈念词来自李碧华老师的《诱僧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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